校園的銀杏葉轉黃了, 風一吹就落起鵝黃杏葉雨。騎著自行車沿著清華園的河渠,兩岸柳樹飄逸,渠道上的藤蔓已經是深紅一片,遠遠望去,還有霧浪漫襯托著。可惜那不是霧,是霾,已經壟罩北京上空好幾天,灰濛濛的一片,北京特色。如果當個觀光客,見著這片景色大概還是挺舒心的。但我總忍不住要憋氣,晨間起床還好不至於像秦俑出土灰頭土臉。來北京這兒也近兩個月了,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觀光的心情,相機始終沒帶在身上,心裡總是這個念頭想法:明年此時依然是相同的景色,也許後年、大後年。下個落腳處誰也說不定。要等到離開這座城市那一刻,才能重拾觀光客角度。

打從我進入衛生間,誤開未上鎖的門不再尖叫那刻起就沒了觀光客心情;自從進入公共澡堂,不再害羞遮掩的那一次起就已經是北京一份子;私有與公有的界線模糊了,正式地步入共產殿堂。北京生活體驗,領悟了身體不是自己的,別無選擇地的分享給人觀賞,也忝不知恥地去觀賞他者的身體,其他再也沒什麼好矜持或堅持的。上個周末在當地成衣批發的公共衛生間目睹了至今最為壯觀的如廁畫面,女廁一整排門都沒有,仍然一個蘿蔔一個坑,風情萬種。

生活習慣迥異,只有一開始彆扭與詫異,很快就被同化了。在校內生活凡事都要刷卡,起初感到非常麻煩。說的可不是信用卡那種資本主義的產物,而是共產生活的便利管理。吃飯要飯卡,喝水要水卡,洗澡要沐浴卡,洗衣要洗衣卡。有些卡不是實名制的,遺失就成了別人的財產,當財產不再是自己的了,共產的要義你就能徹底領悟了。喝水要自己去打開水,拿個大大的暖水壺走一段路,這種生活有些悲慘。習慣之後,天天樂著去打水,當作是挑著扁擔練功那樣。公共澡堂離宿舍有段距離,天氣暖和時勤奮地天天洗澡,那怕是人多排隊,眼巴巴光著身體看人搓澡,或著幸運點在水柱下給排隊的人看。天冷便懶得走去澡堂,據說冬天大雪時有人便乾脆三天擦澡兩天沖澡。

初到清華食堂,像是走進共產大觀園,第一印象頗深刻:長長人龍排隊取飯打菜,不論喝湯吃麵吃飯,全部盛裝在鋼盆裡,彷彿從狗的飼料盆裡扒飯。唯一可取之處只有價格便宜,校內吃飯一餐五元六元人民幣,曾經也有過六毛就打發一餐。但別可笑地以為北京物價都很實惠,這僅限在校園內。

不管是大陸朋友或外國朋友,無不抱怨物價這一兩年連翻漲,生活用品貴的不合理。十幾年前或許誰都能買房置產(台生前人的經驗),現在能買廁所一扇門遮自己的屁股就很了不起了。人們的生活有極大反差,貧富差距大,炫富現象為人詬病,跑車滿街跑,奧迪車幾乎都是當官開的,幾次在校園內看到名牌絢麗跑車,以龜速和滿坑滿谷的自行車並列。真要攀附權貴,建議官二代優先,富二代其次。權比錢更好使,財多遭忌反而更早死。這話還是某個黨員同學說的。瞧、十八歲入黨就踏入統治階層了,而咱們只配做民眾、群眾、農民工,貧賤如我,權財都是屎。

十一大假時,像個農民工似地排隊買票前往上海,坐著京滬高鐵時,看到幾乎人手一台iPad,要不就是iPhone。在美國讀書或是在台灣生活,從來也沒見過高端科技產品如此普及。用"普及"表述其實也錯了,奢侈的物質享受是金字塔頂端人的特權。典型例子是三人家庭中,爸爸用Macbook,媽媽拿iPad,小孩玩iPhone遊戲。儘管大陸沿海城市的物質、科技與消費水平或多或少超越了台灣,但他們的文化水平未能趕上他們的物質水平。拿著iphone講電話的女士像市販喊價,又粗又俗又聒噪。爸爸任由小孩吵吵鬧鬧,走走晃晃。

猶記學期初,某位教授說道:"以前大學生是社會棟樑, 是社會少數拔尖人才; 如今大學生滿街跑, 錄取近乎百分百, 大學生隨便都可以當棟樑, 那誰當磚?"也許普遍教育水準低下、勞力付出的農民工被視為社會的地基,共產社會的"主流人民";一般教育水平者是磚是瓦;尖端是技術份子與學術人才是棟樑;但老師未說的是那些統治階層與權貴,他們是將所有人壓在底下的屋頂,或者比擬做建築師更為妥當。拿學術研究來說,整個環境少了靈活與自由,研究生也缺乏自主性去形塑自己要成為的棟梁:目前的環境是給你框架,要你自個兒往裡邊灌水泥,也許有人昧著良心往裡邊灌水。研究生基本是教授的附庸,教授的寫手,有些類似早期台灣的學術圈:教授給研究生訂題,要求學生做老師的相關專題項目,好讓他集大成去發表,掛個總編輯的頭銜也算是他的出版品之一。指導教授最近了解了我的研究取向,懇談一番明示暗示要我做他的項目。

近年來中國學界媒體圈有個趨勢,習慣給事物定義時加上"中國特色",例如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中國特色的市場經濟。北京生活讓我體驗做一個"中國特色的台灣人",北京學習卻要我成為一個"中國特色的知識份子"。在食衣住行層面上可以妥協蹲在沒門的廁所裡,但要我做個歪樑曲柱,放棄獨立思考、學術原創與自由以及自己的價值觀,那真是門都沒有!